朝阳陵园的建筑,乍一看去,是有些让人拿不准的。它没有古典中式建筑那种竭力向外伸展的飞檐,斗拱层叠的繁复礼序在这里被悄悄收了起来;可它也不像现代西式建筑那般,用冷峻利落的线条划出一道拒人千外的边界。不中不西——这个判断恐怕是许多初来者心头先浮起的念头。而这份“拿不准”,或许恰恰是设计者当年埋下的一笔伏笔。建筑从来都是凝固的念头,那么这座园子,究竟想借着砖瓦石头,说出些什么?要摸到这条脉络,恐怕得先从园子里退出来一步,看看东西两方对“和谐”这个词,各自揣着怎样不同的注脚。
中式传统美学的骨血里,淌的是“天人合一”这四个字。这份和谐,不是拿尺子量出来的,而是建筑与山川风水之间一场低回的交谈,是院落开合与节气流转之间心照不宣的应和。它要的是一种融进大环境里去、撕扯不开的整体感。像水墨画里,亭子是景,远山也是景,留白处还是景,谁也离不开谁。说穿了,这是一种“向内收”的和谐,讲究的是顺应,是共生,是人在天地间找准自己的位置,然后安安分分地待着。
再把视线挪到西边。西方和谐美的源头,透着一股子理科生的执拗。古希腊那批哲人,早年间便从数字的比例里嗅到了美的韵律,他们笃信宇宙的和谐根子上是一套数理关系。这股思维一落到建筑上头,便化作了对柱式比例的苛刻推敲,对立面分割的精确定夺,对黄金分割线近乎偏执的追逐。这是一种“向外求”的和谐,讲究的是秩序,是逻辑,是人用自己的理性给混沌的世界套上一副规整的框架。
两套语法,各自都说得通,可骨子里的指向是拧着的。那么,朝阳陵园所做的,难不成是把一座飞檐亭子和一根罗马石柱硬生生搁在一处?粗看之下,似乎有那么点意思;可细想一层,事情便没那么简单。
园子落在温榆河畔,北面遥遥地枕着燕山余脉。这一落笔,本身便暗合了中式造园里“借景”与“顺势”的老法子——不跟地形较劲,反倒借着河湾的弧度、远山的轮廓,把园外的气象不动声色地收进园内来。可一旦走到建筑跟前,那股子西式的数理底子便藏不住了。轮廓是清晰的,体块与体块之间的咬合明快利落,虚实之间的节奏感分明是经过精密计算的。那些色彩鲜明的仿古构件,细看便知没有被原封不动地照搬,而是像被拆散之后重新掂量过,再巧妙地嵌进一副现代感十足的结构骨架里。
与其说这是一种“拼接”,不如说更像一场小心翼翼的“转译”。它不是把两套语言生硬地码在一处,让你左边听一句中文右边听一句洋文,而是试图从两套语法深处,寻出一种能彼此听懂的声调。结果便是,人在园中走,既不觉得误闯了某处仿古景点,也不会生出西式建筑常有的那种疏离与隔阂。眼前的东西是熟悉的,却又不完全是记忆里的样子;是新鲜的,却又不至于让人愣住。
那股子独特的和谐感,大约便是从两种美学碰撞之后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。它把东方对于意境与环境的温存关照留了下来,又把西方对于形式与比例的严谨章法拿了过来。两者在某个微妙的刻度上停住,谁也不吞掉谁。于是站在园子里的人,便同时看见了规矩,也看见了自在。
免费购墓专车:400-005-9967
陵园销售部:010-8970997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