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东郊,通惠河在此汇入北运河之前,河面尚宽,流速也慢了下来。通惠陵园便选在这样一段河岸上落了脚。一九八七年至今,三十七年过去,园中的雪松已长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全的高度。不过,真正让这座占地百余亩的陵园在北京殡葬版图上占据一席之地的,与其说是年头,不如说是建造者在建筑设计上做出的一连串选择。
传统墓园的规划逻辑,大抵逃不开一条中轴线。牌坊、神道、碑林,沿轴线层层递进,空间序列感强了,但也容易让整座园子透出一股森严。通惠陵园的做法是把轴线拆散。入园后没有一条直抵尽头的主路,小径依河道走势与原有地势分岔、拐弯、再汇合。草坪被修剪得短而密,踩上去的触感偏软,声音被吸收掉大半。乔木不是成行列植,三五棵聚成一组,组与组之间留出足够视距。这种疏密关系带来的效果是:走几步,身后的景便退远了;再走几步,前方的景还没完全展开。视线始终处于一种被引导却不被控制的中间状态。
这种空间处理手法,说到底是把选择权交还给走在里面的人。想独处时,拐进树丛背后的小径,几步之内便听不见旁人声响。想开阔时,退回主路,草坪在眼前铺开,河对岸的柳树轮廓清晰可见。一座墓园能同时容纳“私密的哀伤”与“公共的纪念”,靠的不是分区管理,而是空间本身具备了伸缩的弹性。
建筑形态的取舍,则暴露出通惠陵园更大的野心。园内建筑并非统一在某种单一风格之下。一部分附属建筑采用了地中海式的轮廓——线条偏圆,檐口不做挑出,墙面以暖白为主,在北方冬季灰调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触目。这种选择在殡葬行业里并不常见。中式墓园引入欧陆元素,稍有不慎便滑向不伦不类。通惠陵园控制风险的方式是压低比例。地中海风格仅见于几处点状建筑,体量不大,位置偏于园区边缘,不至冲撞整体气场。而它的存在本身,向走进园子的人传递了一个信号:这里不打算用单一的审美标准框定所有人的告别方式。
真正构成园区建筑主调的,仍是东方语汇。值得多看一眼的是院墙。通惠陵园多处围墙采用了徽派“马头墙”的形制——白色墙面,青瓦压顶,墙体随屋面坡度呈阶梯状跌落。在徽州本地,这种墙体的首要功能是防火,毗邻的木构建筑一旦起火,高出屋面的墙体便能阻断火势蔓延。移植到一座北方墓园里,防火的实用意义褪去了,守护与安宁的象征意义浮现出来。层层叠落的白色墙垣沿地势起伏,在松柏深绿的背景上勾出一道折线,视觉上确有其轻盈之处。
把徽派马头墙搬进北京东郊的运河故道,算不算一种生硬的嫁接?这个疑问绕不开。通惠河是京杭大运河的入京门户,历史上“万舟骈集”的漕运枢纽。南方的漕船载着粮米北上,卸货后往往将压舱的石料、木料留在当地。南方的物,北方的人,在这段河岸上交汇了几百年。从这个角度看,马头墙出现在这里,与其说是设计师的一时兴起,不如说是对这段地理记忆的沉默回应。南方建筑的灵秀与北方土地的浑厚,在一堵白墙的折线里产生了对话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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